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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木川-第二章(4)

发布者:admin    发布时间:2017-07-31 18:14:13    人气指数:

冯小羽在查阅档案资料时,魏富堂的一段口供引起了她的注意,那就是对辘轳把教堂的洗劫。冯小羽以她的文化意识,敏感地觉出,这次普通的打劫,在魏富堂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。魏富堂在这段交代中,用了几个“第一次”的字眼,不是第一次杀人,第一次抢掠,是第一次见到,内容包皮括桌布、刀叉、风琴、电话等等。就是说在那次打劫中,现代文明的冲击以及文化细节产生的魅力,使土匪魏富堂对自己的追求,甚至对自己的生存方式产生了怀疑,这是作家后来的总结。


在魏富堂的土匪经历中,那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打劫,不值一提。但是魏富堂却把它单独提了出来,作为一件事情交代,交代虽然比较简单,但冯小羽却从简单中捕捉到了十分微妙的内容,“knife、fork、蓝眼睛、风琴、电话、汽车”,几个单词清晰地勾勒出了当时的情景。


魏富堂冲进教堂的时候,意大利神父正在餐桌前优雅闲适地用餐,盘子里新烤的羊角面包皮,玉米奶油汤散发出阵阵热气。混血小修女艾米丽在旁边小心伺候着,艾米丽的身世有些暧昧 ,辘轳把教堂附近村庄常有长得很美丽的混血孩子出现,艾米丽是其中之一。艾米丽一出生便不被她的家庭接纳,被悄悄送到教堂钟楼的楼梯口……敲钟的解老汉发现了这个孩子,收养了她。解老汉的老伴说这是一棵串了秧的苗子,就苗子苗子地叫,神父给取了个正式名字叫艾米丽。艾米丽有着东方人的身材气质,西方人轮廓分明的脸庞,黄头发,蓝眼睛,一双眼睛蓝得清澈纯洁,谁见了都忘不掉。解老汉说艾米丽是天使,混血的天使。


那天的陽光、鲜花、白桌布、闪亮刀叉和桌边站立的小天使,构成了一幅早晨静谧的图画。魏富堂进来的时候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这样的情景。


宽展的教堂里槍声不断,神职人员们四处逃窜,匪徒们将银制器皿和值钱东西往口袋里装,将神像打碎,扒女信徒的衣裳往柱子后头拖……神父无疑听到了外面的响动,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对着满面杀气的魏富堂,还是露出了由衷的微笑,站起来做出了拥抱的姿势。那一刻魏富堂有些失神,房中的布置和陌生气氛令他惊异,神父的从容和友好令他不解,他甚至忘了自己干什么来了,他面对的究竟是什么。魏富堂看到了神父的早饭,那绝不是简单的菜粑粑,不是一般的包皮米糊糊,那形质气味于他都是陌生。他问那两把闪光发亮的东西是什么,神父说,knife,fork.


于是,在魏富堂完全空白的外语知识中,牢牢地记住了knife和fork。尽管他到死也不知道这两件东西的汉语名字是刀和叉。他在神父的指引下还见识了冰箱、风琴,神父用指头灵活地弹出几个音符,恢弘而广远,日后他的神经发出一阵战栗。神父告诉他,这是天堂的声音。这声音让魏富堂着迷,那是和锣鼓鞭炮完全不同的声响。魏富堂指着电话问神父,这个干什么用的?神父说说话用的,说着给魏富堂做了示范,神父拨通了他的军队朋友,用英文说这边遭到土匪袭击,请求派军队来。魏富堂被神父蒙骗了,在他欣赏那些洋玩意儿,包皮括艾米丽那双蓝眼睛的时候,军队包皮围了教堂。军队是坐汽车来的,汽车的速度之快,非马能比。双方激战在教堂里的时候,魏富堂才如梦初醒,他着实领教了电话、汽车、洋话的厉害。王三春冲进来毫不犹豫地打死了神父,将槍对准了艾米丽,孩子清澈的蓝眼睛哀求地注视着魏富堂,魏富堂推开王三春的槍口,槍打在廊柱的雕塑上,天使的脑袋被打成了碎片。


艾米丽借机会跑了。


洗劫辘轳把教堂,由于军队介入,王三春的损失惨重。土匪没有正面和军队作战的经验,进入教堂的百十人中,活着冲出来的竟没有十分之一。王三春将打劫的失败归结于魏富堂的迟疑和轻信,归结于他的软弱和好奇。


那次打劫是他们彼此分歧的开始。


魏富堂总是不能忘怀教堂的早晨,不能忘怀那些从未见识过的新奇,那样的日子应该是神仙的日子,远比刘庆福、魏文炳们的日子美好,比土匪的生涯美好。神父对着筒子说几句洋话,那边汽车就拉着兵来了,神奇得不可思议,世界上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,凭他的脑袋想都想不出来。土匪抢钱算什么本事,将那电话、汽车、洋话都使唤了才是本事!


追求现代文明的萌生,使得魏富堂的人生思路渐渐游离于土匪队伍,后来和朱美人的邂逅,使他的生活道路彻底发生了改变。


魏富堂的交代材料里没有朱美人的细节,有关朱美人的记录几乎是空白,但是在冯小羽的调查中,在华陽古镇,至今有关他们的传说还颇具戏剧色彩。他们相遇的戏楼还在镇中巍然站立,油漆彩绘,光彩远胜当初,逢有集会,各地戏班仍旧在此展露才艺,只是在那光彩陆离中,再不见了朱美人。


华陽镇旧有三台寺,极大,高低三层,占地数百亩,有打马关庙门的说法。三十年代中期在三台寺一次普通庙会上,有过一出比戏文还精彩的戏,至今还为当地人津津乐道。那天戏台前人山人海,这是周至秦腔班子在华陽进行的最后一场演出,散戏之后,女主角朱彩铃将被驻防王总办收为第某房姨太太而留守华陽。王总办所驻地域都有夫人留守,人称王总办为三不知总办,即不知自己的钱有多少,不知自己的兵有多少,不知自己的老婆有多少。总办有特权,说了戏班的人要不答应亲事,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华陽。朱彩铃当然不干,彩铃的叔叔劝慰侄女说,戏子的命运多是如此,能当有钱人的妾就不错了,让朱彩铃认命。朱彩铃认命,戏班的人可以拿到三百大洋,十几个人将这钱分了,保全性命各奔前程。


那天,朱彩铃是哭着上场的。


锣鼓响起,台上穆桂英和杨宗保激战正酣,人们看得如醉如痴时,魏富堂和王三春杀进城来,华陽镇内鸡飞狗跳墙,立刻乱了。看戏的王总办听到槍声,起身掏槍,要指挥军队还击,还没闹清楚土匪从哪儿来,就被魏富堂一槍击毙在台脚。朱彩铃心内大快,不由得对开槍的人多瞄了几眼,竟是眼熟得很。台上的杨宗保、杨六郎、老太君全跑得没影儿了,只一个美艳无比的穆桂英呆立其上,穆桂英的戏装在陽光下流光溢彩,头上的两根雉鸡翎使她那张粉脸俊秀英气,魅力无比。魏富堂一眼就看上了穆桂英,他觉得,他的女人就应该是这样,美丽英武,豪气冲云。穆桂英见魏富堂看她,并不胆怯,花槍往身后一别,兰花指冲着魏富堂一点说,嘟!来将报上名来!


魏富堂一乐,双手抱拳说,末将魏富堂是也。


穆桂英将槍一端,横着走了三步说,呀呀呸,什么末将,我想起来了,原来是青木川光屁股骑驴的新郎……


看首领和台上的女戏子斗嘴,铁血营众弟兄也乐得站在旁边跟着起哄。


魏富堂对穆桂英说,他们都跑了,你为啥子不跑?


穆桂英顿时泪光莹莹说,我没处跑。


魏富堂说,你就不怕我杀了你?


穆桂英说,你不会杀我。


魏富堂说,那不见得!


穆桂英说,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


魏富堂说,那你跟我走。


穆桂英说,跟你走就跟你走。


于是魏富堂一伸胳膊,穆桂英顺势跳到他的马上,两个人骑着一匹马,穿街而去。那天华陽的人都看见了,土匪头子搂着穿锦甲戴雉翎,满面粉彩的穆桂英风驰电掣地出了西门。


到了目的地魏富堂才知道,卸了妆的穆桂英比化了装的还漂亮,不禁赞道:好个美人!两人四目相对,情不自禁滚到一处,哪还顾得上周围有人,搂着抱着跌上床 去,三只鞋散落在房内各处,最后一只由床 帐里扔了出来。


于是朱美人的称号立刻叫了开来。


朱美人跟着魏富堂走南闯北,使双槍,勇猛不逊男子。


朱美人对魏富堂有着严格约束,不杀穷人,不杀无辜。她规定,铁血营的宗旨是杀富济贫,就跟《水浒传》里的英雄豪杰似的,替天行道。对部下也订立了明确规定,攻击单身行人、妇女、老人和孩子要受到处罚,但是攻击官员,不论是清官还是赃官,只要他们进入铁血营的眼界,都是合理的目标。是贪官,财物一律没收,人杀死;是清官,财物发还一半,留下一只耳朵。每次得来的收入分为九份,两份是公积金,一份给提供情报的人,四份在成员中分配,一份作为奖金奖给直接参战人员,剩下一份给过去死伤人员的家属……


朱美人高度的社会意识和组织才能,在六十年前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。要是活在今天,应该是个好企业家。


一年后,朱美人为魏富堂生了个女儿,叫魏妞妞,爱如掌上明珠,寄养在汉中米商孙泰增家中,即是魏金玉。朱美人对孩子心重,隔三岔五往汉中跑,怀里抱着孩子就不想撒手。米商说,既然这样不如金盆洗手,回来安安生生过日子,让孩子也有个家。朱美人说她还真是有这想法。


王三春的一对八哥被猫吃了,派铁血营,在镇巴城房顶屋脊上逮猫,见猫就剖腹,扬言刨出鸟来将猫主全家杀光,闹得全县城老百姓跪下请愿。铁血营的人却觉得这差事干得窝囊,为头领逮猫……


有一天,寨里的旗子倒了,按土匪规矩,旗倒了就要杀人,于是王三春到村里抓来一个老乡杀了,然后才把旗升起来。抓去的“老乡”是魏富堂的厨子,那天正好回家探亲……


王三春喝酒没有下酒菜,就从铁血营拉过一个票,将胸口划开,从背后踹一脚,那人的心脏就掉出来了,这是王三春从多人身上练出的绝技。挖出来的心被生切了下酒,如果太肥,就炒了吃。


王三春的祸害是放射性的,秦巴山区,没有哪个地方他没有騷扰过。铁血营从南郑县绑来了财主陈百万的女儿,要陈百万拿五百条槍,三千块银元,一千五百套军服来赎。等陈百万凑齐了东西来赎人时,他的女儿已经被埋了很久了。为此魏富堂和王三春闹得很不愉快,魏富堂嫌王三春言而无信,王三春说他是土匪,不是君子,土匪从来是率性而为,没有信义。魏富堂说盗亦有道,无论干什么,信誉是第一的,首领这样做无疑是毁了他铁血营的名声,以这样的行径,日后无法在江湖上混了。王三春说他就是江湖,谁不听他的,才是一天也混不下去。


王三春窜到傥骆道南端的西乡,杀死妇孺四五百名,烧毁民房数百间,又进入紫陽境内,烧房数百,杀人无数。此时魏富堂领着他的人盘踞佛坪都督门,不出一兵一卒,明显地不予配合。


日本人占领黄河北岸风陵渡,炮轰陇海线,西安随时有被日本人攻占的可能。抗日战争最激烈的时候,也是王三春在山里闹腾得最热闹的时候。陕西省主席兼西安行营主任蒋鼎文让谢辅三进山剿匪,消灭王三春和他的铁血营。


这次蒋鼎文是下了本的,蒋介石有密令,不惜一切代价,剿灭王三春,他怕的是王三春在陕西南部成立新的根据地,那麻烦就大了。


谢辅三动用了炮兵,对着王三春所在的营地猛轰,王三春只好将队伍拉入山林,与政府军周旋于草莽之间。平时,王三春屠杀 无辜,作恶多端,群众基础极差,所到之处不但得不到支持,反而屡屡遭受告密,被追剿得无处安身,有时一夜 要挪动五六次之多。匪徒看王三春大势已去,无东山再起的希望,便纷纷逃跑。到了年底,王三春数千人的队伍只剩了百余众。


魏富堂看出继续追随王三春只有死路一条,与王三春的关系必须及早了断。于是他见机行事,以探查道路为名,带着老乌等亲信偷偷离开了王三春,藏匿于山大沟深的佛坪。


这一做法惹恼了王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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